有補助還不夠,農民還需要參與
BEATLES因此得到一項重要結論:財務誘因仍然必要,但光靠補助並不足以促成行為改變。
研究發現,當農民實際參與解決方案的共同設計時,他們採用氣候智慧型農法的意願會提高。對消費者而言,如果更了解產品的生產方式,也會增加支付較高價格的意願;然而,消費者對CSA產品標章的不信任,又可能抵消這種效果。
因此,傳統的農業推廣方式也需要調整。農業顧問的工作不能只是把技術知識由專家傳授給農民,而應更加重視人際互動、實際操作以及共同創造(co-creation),讓農民成為解決方案的共同設計者,而不是政策與技術的被動接受者。
對環境最好,不一定對農民最好
另一項值得注意的成果,是BEATLES對五個案例地區的 25種氣候智慧型農業措施進行環境、經濟與社會三方面的永續性評估。
結果顯示,三者之間經常存在取捨(trade-offs)。一項措施在環境上表現優異,不代表它在經濟或社會層面同樣可行。例如再生能源與精準農業可以降低排放、改善資源利用效率並減少污染,環境效益相當明確;可是設備與資本投入很高,長期經濟報酬因而可能受到限制。
這提醒我們,推動永續農業不能只問「哪一項技術最環保」,還必須追問:誰出錢?誰承擔轉型的風險?誰得到最後的利益?
如果環境利益由整個社會享有,成本卻集中由少數農民負擔,那麼即使技術本身很好,也很難期待農民大規模採用。
「公平」不只是多給農民一些補助
這正是BEATLES最有意思之處。計畫將「公平」分成四個面向。
第一是分配公平,也就是資源、報酬與風險如何分配;第二是程序公平,也就是決策過程是否透明、不同參與者是否真正有機會參與;第三是資訊公平,亦即大家能否取得正確而充分的資訊;第四則是人際公平,也就是不同利害關係人在制度與互動中是否受到公平對待。
BEATLES指出,現有農業政策其實已經相當重視第一種公平。政府透過所得支持、補貼或重分配措施,設法減輕農民轉型所承受的經濟成本。
問題在於,另外三種公平,即程序、資訊與人際公平——往往較為不足。
換句話說,政府即使願意出錢,仍然可能由上而下決定農民應該做什麼;農民未必充分參與政策設計,也未必獲得足夠資訊,更不一定感受到自己的經驗與意見受到尊重。因此「補助很多」與「農民信任這項政策」,其實是兩回事。
從研究結果走向12項政策建議
BEATLES並沒有停留在「政策應該更公平」這樣的原則性呼籲。計畫最後進一步提出 12項歐盟層級的具體政策工具,特別希望影響2027年後的共同農業政策(CAP),以及2028–2034年的國家與區域夥伴計畫(NRPPs)。
第一,確保CSA政策在不同部門與不同地區之間具有一致性:農業、氣候、環境與區域發展政策不能各自為政,更不能讓不同政策彼此產生矛盾。
第二,建立能夠學習與調整的政策制度:政策不應訂定後多年不變,而應建立明確的CSA轉型路徑,在執行過程中持續監測、學習並修正。
第三,把「公平」正式納入CSA措施的設計:政策設計不能只計算減少多少排放,還要檢查成本、利益與風險如何分配,以及誰能參與決策、誰能取得資訊。
第四,對弱勢農民與弱勢地區提供差異化支持:小農、資本不足的農戶及條件不利地區,承受轉型成本的能力不同,因此不能用完全相同的政策要求所有農民。
第五,把行為科學納入CSA政策:農民是否採用新措施,不只是經濟利益的計算,也受到風險認知、信任、習慣、社會規範與資訊等因素影響。政策必須理解這些真正影響行為的因素。
第六,從零散的「綠色措施」轉向完整的CSA轉型路徑:政策不能只是補助一項設備、一次減肥或一項環境措施,而應協助農場循序完成長期轉型。
第七,提供足夠而且時序適當的財務支持:重要的不只是補助多少,也包括什麼時候提供。轉型初期的設備投資、中期可能出現的產量與所得風險,以及後期維持新制度所需成本,都可能不同。
第八,簡化CAP行政程序:如果申請補助、驗證、紀錄與查核過度繁複,行政成本本身就會成為阻止農民參與CSA的障礙。
第九,強化AKIS與農業顧問體系:農業知識與創新系統(Agricultural Knowledge and Innovation Systems, AKIS)不能只負責傳授技術。農業顧問還要協助農民處理經營、風險、學習及行為轉型。
第十,在地方層級建立成果導向的CSA監測制度:不能只統計「多少農民領取補助」或「多少公頃參加計畫」,還要知道政策實際產生多少生產力、調適、減碳及其他永續成果。BEATLES特別建議細分到歐盟NUTS-3地方層級。
第十一,把數位化視為CSA的基礎設施:數據、監測、數位工具與資訊交換不是附加設備,而是未來CSA政策設計、執行及成果評估的重要基礎。
第十二,把短期政策與2040年的長期轉型目標連接起來:一輪補助計畫結束不等於農業轉型完成。國家與區域計畫應與歐盟2040年的長期氣候智慧型農業及策略目標接軌。
這12項政策建議不是單獨形成的清單。BEATLES透過一個涵蓋21個歐盟會員國、122位專家的多方參與工作小組,讓政策制定者、研究人員、農業顧問、農民代表、公民社會與農食產業參與討論;另外還透過線上諮詢向150多位專家蒐集意見。
因此,co-creation不只是BEATLES要求農業政策採取的方法,也是這12項政策建議本身的形成方法。
從「補助農民」轉向「設計轉型」
把12項建議放在一起,可以發現BEATLES真正想改變的其實是農業政策的思考方式。
傳統模式常是:設定環境目標 → 規定農民採取措施 → 提供補助 → 計算參加人數與面積。
BEATLES希望改成:診斷轉型障礙 → 與利害關係人共同設計 → 公平分配成本、利益與風險 → 提供適時財務與顧問支持 → 降低行政障礙 → 持續監測實際成果 → 根據結果修正政策。
為此,BEATLES又進一步設計了一套CSA Policy Toolkit,把政策循環分成三個工具:
DIAGNOSE (診斷):檢查制度、財務、治理及知識條件是否已經具備。
DESIGN (設計):協助設計彼此連貫的CSA政策介入與轉型路徑。
MONITOR (監測):建立指標,檢查政策在生產力、氣候調適、減緩氣候變遷及整體永續性方面究竟產生什麼成果。
如此一來,「公平」與「共同創造」才不只是漂亮的政策口號,而有機會進入政策診斷、設計、執行與評估的每一個階段。
永續農業,也是一個「誰承擔、誰受益、誰決定」的問題
過去推動永續農業,我們經常把問題理解成:農民缺乏技術,所以提供技術;農民缺少誘因,所以提供補助;消費者不了解,所以加強宣導。
BEATLES則把問題往前推了一步。
如果一項永續轉型要求某些人承擔較多成本與風險,卻讓另一些人取得較多利益,再好的技術與補助,也未必足以造成長久的行為改變。
因此,氣候智慧型農業的轉型,不只是技術創新的問題,也不只是「農民願不願意改變」的問題。它更是一個如何重新安排農食價值鏈中的成本、風險、利益、資訊與決策權的治理問題。
所謂重新安排,就是讓受益者共同負擔成本,讓創造價值者合理分享利益,讓轉型風險不再集中於農民,讓資訊更加透明,也讓農民從政策的被動執行者成為共同決策者。
這或許就是BEATLES計畫最值得注意的訊息:
要改變農業行為,不能只要求農民改變;必須讓整個農食系統一起改變。而要讓大家願意一起改變,「公平」可能正是最重要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