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 郭華仁 2017 如何推行減農藥:法國的經驗 。觀點種子網20170908。
http://seed.agron.ntu.edu.tw/publication/article2017090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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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推行減農藥:法國的經驗

【摘要】

1.          為了應各界要求,扭轉農業生產危及環境與人體健康的缺失,法國政府採取兩條道路,一是驗證有機農業,一個是減農藥政策,先設定達到全國農業轉型的目標,然後在技術方面提出具體的各種措施,並加以執行。

2.          在減農藥政策方面,法國採取的作法包括1. 禁用毒性較強農藥;2. 研究不用農藥、少用農藥、生物性防除的生態農法;2. 訓練推廣生態農法的講師;3.邀集農家成立示範農場施行生態農法;4.增列預算補貼有機、生態農法;5.在各地廣設病蟲害觀測員,出刊相關資訊提供參考;6. 提出農藥使用次數等衡量方法,以計算、監控全國總農藥用量;7. 要求農藥商提供替代產品,達到減農藥售量目標;8. 鼓勵非農地不再使用農藥,公共場所及學校要禁用農藥;9. 其他。

3.         然遇到農業界的反彈,進展尚不及原先計畫,但政府仍堅持有機生態農業的目標,實施各項措施。

【本文】

壹、【重農藥國家的反省】

法國在2015年氣候高峰會提出千分之四倡議,目的在於透過有機、生態農業碳積存的能量來降低空氣二氧化碳濃度,以解決全球暖化迫切的危機,獲得不少認同。目前簽署的國家包括紐、澳、日、菲等在內的有33國,此外還有FAO在內的八家國際機構、26個國際農業民間團體、48個公民社團,以及27個私部門團體共襄盛舉。

我國農委會也在今年與法國在台協會聯合開議,討論循環經濟與千分之四倡議。限於時間,法國Dr. Paul Luu的演講主要是說明千分四倡議的國際發展架構,並沒有把法國實際做法的經驗介紹到我國,這有一點可惜。

法國之所以會率先提出這樣的前瞻理念,除了氣候變遷的議題時機,主要是法國民間團體、學術界與政治界覺醒的早,認為國家農業太過仰賴農藥,對健康、環境與農業的永續經營不利,因此企圖翻轉農業產銷體系。

法國作法的核心概念是推展有機農業與減農藥使用。慣行用農藥是與有機、生態農法背道而馳的,但是要推展有機農法,面臨的最大難關在於農藥使用的根深蒂固。從近年來的發展來看,就算目標達成還有待時日,法國在減農藥方面的企圖心,已經令人刮面相看,而其過程與作法尤值得我們台灣的借鏡。

 

貳、【減農藥政策第一期】

法國從1885年就開始在葡萄田噴波爾多劑來殺菌,世界大戰後法國農業更脫離不了使用農藥的習慣,農藥用很兇,以主要成分來算,每年每公頃用量約在2.3公斤,在歐洲國家名列前茅,僅次於義大利的約4.8公斤,雖然遠低於日、韓、台的11-13公斤。

然而農藥的危害到健康與環境逐漸受到重視,民間團體不斷地呼籲改善。法國政府的覺醒與起步可說相當積極。國家農業研究院(INRA)一直在研發生物防治方法,以及抗病蟲害的品種。INRA2004年就開始與若干農家展開合作試驗,發現減農藥不會影響產量。然而要推減農藥行動何其困難,所面臨的阻力相當大,農業生產主流還是操控在農藥公司手上,常被有識者詬病。

在農業部與環境部的聯合下,INRA與農業暨環境工程研究中心(Cemagref)30位專家檢討兩千多篇研究論文,在2005年提出農藥使用現況、衝擊與減量使用的報告,可說是公家農業科學家觀念的轉捩點。

法國前總統薩科齊上任(2007–2012)後積極招集政府、產業、勞工、專業協會與非政府組織(NGO)等各方代表,舉辦氣候變遷、環境、生態、生物多樣性、健康以及永續生產、消費等論壇,期以制定兼顧環境與經濟的國家政策。

論壇結束立刻於當年(2007)推出各項格雷內勒(Grenelle)新環境政策,屬於國家行動綱領層級,並設置30個工作小組,其中兩個攸關農藥使用。一個是推動有機農業小組,另一個是減農藥小組。有機農業當然是不准使用農藥,而減農藥小組所設定的政策就稱為Ecophyto 2018,希望到2018年能達到農藥用量減半的目標。

格雷內勒新環境政策於2009年化為法律 《Loi Grenelle 1》,要求驗證有機農場面積由2%提升到2012年為6%2020年達到20%、十年後農藥用量減半、撤銷40種農藥的使用許可等。

為達到此目標,農業部長Michel Barnier設置委員會,於2009年底討論出各項措施,包括:

  • 促進永續農法,有機耕地面積到2012年達6%,到2020年達20%

  • 2012年公部門餐廳供應有機產品達20%

  • 2012年一半農地達到「高環境價值」的國家標準;

  • 國家研究經費優先進行農藥對生物多樣性、生態系的影響,以及研發仰賴農業生態、低農藥投入的病蟲害綜合防治農法。研發後加強訓練農人安全低量用藥方式;

  • 保護水源避免農藥汙染,有機農法與其他環境友善農法的用水優先;

  • 2012年禁用40種高危險性農藥、原則上1. 禁止空中施藥,2. 處理農藥影響蜂群事宜,3. 普及非農藥器材的市場化,4. 2018年農藥使用減少50%

減農藥的Ecophyto 18不但處理農田,也及於公園綠地等地用藥。為了能監控推動的成效,還設置了農藥使用次數的衡量方法NODU (Nombre de Doses Unitaires,單位劑量數),用來估計一公頃平均一年用藥次數。參與減農藥試驗的示範農家約2000家,17,000位專業農人得到正確用藥、病蟲害綜合防治法的訓練。

雖然政府企圖心旺盛,所提方案也相當多,但是執行仍受到諸多阻礙,特別是Michel Barnier2009六月離職後,新任農業部長Bruno Le Maire顯然不很熱中,因此Ecophyto 18的推動相當緩慢。雖然總算禁掉了28種農藥,較毒的藥有所減少,在薩科齊任期結束的2012年,農藥總用量反見略增,2018年的減半目標顯然要跳票。

 

參、【減農藥政策第二期】

歐蘭德總統上任(2012-2017)後提名Stéphane Le Fol擔任農業部長,展開了新氣象,年底就根據公部門農業研究的成績,推出了生態農業計畫,稍後出版了《了解生態農業十大做法Ten Keys To Understanding Agroecology》,包括1. 訓練今朝明日的農夫、2. 強調整體性的體制(善用已有資源、減少外部投入)3. 減少農藥使用、4. 採用自然方式保護農作物、5. 減少動物用抗生素、6. 採用永續經營的養蜂業、7. 善用農場固體、液體廢棄物做堆肥、8. 促進有機農法、9. 育成與選用正確的品種、10. 在農場種樹,以有效利用林木等。

深知資深務農者即將大量退休,這是很好的契機,法國就在2014年徵聘兩百多位新研究者與教師,在全國進行農業生態的教學工作,希望培養出新一代農人採用新的生態農法來從事生產。

同年10月,國會也通過《未來農糧林法》,要求政府依法行政。

《未來農糧林法》要將現行糧農體系轉型,帶往生態農業的方向,讓糧農生產兼顧經濟與環境,讓糧食更為充足、更為安全、農民與消費者有更好的關係,目標是到了2025年,有200,000個農家採用生態農法。本法的四大支柱為:1. 提高農業供應鏈的競爭力;2. 推動採用農業生態方式的方法;3. 聚焦於年輕人民的食農教育;4. 再發動農業之於社會的辯論。

農藥減半計畫總算在2014/2015年初見成果,比起前年減少了2.7%

針對減農藥運動,部長Stéphane Le Fol201510月宣布進行第二期工作,即Ecophyto II。第二期運動要把幾年來研發出來的省農藥技術加以運用,示範農場由現行的到3,000家增加十倍到30,000家。為此政府除了原先每年4,100萬歐元的預算外,十三大區每年各還增列3,000萬歐元來協助農民轉變耕作習慣。在此計畫中,把實施期限延後,預計到2020年先減少25%農藥用量,2025年達成減半。

針對病原的監控,全法國已安排3,500位監測員,分散在15,000多個農地,將病蟲害的現況發表在健康植物彙報(Bulletins de Santé du VégétalBSV),讓務農者以及農業指導員能掌握訊息,作出恰當的措施。此彙報分農藝作物、蔬菜、果樹、林木,以及單項的甜瓜、草莓、菸草、葡萄等。在研究方面也持續加強,包括農藥的替代方法、跨領域研究、以及即將於農場外空間禁用農藥政策所需要研究課題等。

以五年的期間試行一項命令,要求農藥販賣商提供化學農藥的取代方法,包括機械除草設備、生物防治資材等,並且設立五年減量目標,達標者會得到作物農藥減量證書(Certificat d’Economie de Produits PhytopharmaceutiquesCEPP)。未能得到的販售者會被處象徵性的5歐元罰金。CEPP設置的理由是減農藥不能只要求農人,整個產業鏈都有責任來保護農人、居民與環境健康。而要讓此計畫順利執行,政府也應該主動累積農藥各方面的數據包括其負面衝擊,加強施藥者的教育,也要檢查農場噴藥用具是否安全。在實行減量的同時,若能在區域內集體參與,事情會更好作,因此對此另有鼓勵的措施。

當然,驗證有機農法完全不用農藥,減用的效果最好。法國驗證有機耕地面積占耕地面積由2012年的3.78%2013年的3.9%2014年的4.1%增加到2015年的5%,雖然比奧地利的21.3%、瑞士的13.1%還有相當大的差距,但身為使用農藥大國的法國,每年願意花16千萬歐元來支持驗證有機(Ambition bio計畫),也看得出來其企圖心。

 

肆、【推力與阻力】

農業農業部門之外,生態環境部長Ségolène Royal2014年提出"Terre saine",即「城鄉土地健康無農藥」政策,透過各種方案鼓勵非農地不再使用農藥,而且2020年開始公共場所,以及學校外200公尺之內禁噴農藥。

此外,國會也很努力,在2014年六月通過生態環境部的三項方案:完全禁止空中噴灑、加速植物防治用天然物質的上市、兩年後禁止地方政府在學校與公園施用農藥。

雖然政府有心減農藥,但是農部門慣用農藥已久,因此阻力也很大。針對學校公地附近禁噴農藥方案的通過,全國貿易與農民聯盟立即在靠近瑞士的貝桑松市發起抗議行動,當年十一月時更集結到巴黎馬路丟馬鈴薯,在某些地方公署前倒廄肥。

對此,環境部長Royal不但沒退縮,反而在法國國民議會展開辯論,終於能在20163月以少數的差距,票決通過生物多樣性法案,直接禁用類尼古丁農藥,不過生效時間延後一年,將於2018年九月1日開始。法案也授權環境部長禁止類似農藥的使用。這可以說是農藥使用上很大的轉變,『禁用是常態,使用是例外』。

環境部長表示生物多樣性法案可以讓法國具有能力來因應將來的需求,可以保護蜂類族群,不過需要加速研發替代方法。她也贊同取消除草劑嘉磷賽的使用。農業部長Le Fol對此表示,已經在規劃如何讓法國農藥使用量減半,但因為兩年前夏季過於潮濕導致病害增加,因此歡迎實施日期的延後18個月,不過他也擔心,若只是法國禁止,其他歐盟國家沒有跟進,可能對農民不利。

今年五月新任總統馬克宏上台後,找了Stephane TravertNicolas Hulot分別擔任農業與環境部長。Travert認為農藥禁太兇可能減損農民的競爭力,但是Hulot表示為了國人健康,堅決不再退讓。新總理Edouard Philippe衡量農業部門以及社會各界的意見,在七月底宣布類尼古丁農藥仍將如期禁用。再者歐盟執委會傾向於年十月重新核准除草劑嘉磷塞的使用,但是環境部延續Royal前部長的立場,表示法國將投下反對票,這很可能讓嘉磷賽逐漸退出歐盟。

顯然,法國官方仍將持續進行減農藥政策。

 

伍、【後語】

文章前面所提,來農委會演講的Dr. Paul Luu在休息時間向我表示,法國要轉型到生態農業,在政府部門與學術界不是問題,大家已有共識,技術也大都準備好,現在就只差如何說服農人。他沒提到農企業,但我相信那也是重大的絆腳石。

聽到這樣的訊息,加上近兩年前的千分之四倡議,我對法國政策有所好奇,但不懂法文,只好透過英文文獻與第二手報導(特別是Peter Crosskey的)來瞭解,抱持他山之石總有值得學習之處的想法,因此為文介紹,有所誤解、有所遺珠之處還待高明指點。

蔡英文總統將有機農業列為農業的發展方向之一,農委會也積極研提有機農業促進法,法律尚未通過,相關措施已經出爐,包括由化學肥料的補貼轉為有機肥補貼,提供有機與友善農耕的獎勵與補貼等,都顯示出推動的決心。雖然如此,在研究、推廣、銷售等各方面,還沒有看到強力的政策改變,顯然還是缺乏整體性的策略。

近年聯合國系統一再強調由工業化農法、全球化糧食運銷體系「典範」轉移到有機、生態的小農農法,以及地產地消的糧食體系。轉移也就是消長,在提倡新農業的同時,若沒有同時降低慣行農業的比重,那就無法作有效的轉型,這就是為何需要整體性施政策略的原因。降低慣行農業這方面,法國在農業生產上的整體性減農藥運動可以提供我們的參考。

 

陸、【參考資料】

報告/論文

M. Barzman (2009) Ecophyto 2018 –Selected items from the French pesticide reduction plan. ENDURE. http://www.endure-network.eu/content/download/4993/40493/file/
French%2520NAP%2520-%2520Ecophyto%25202018.pdf

Ministry of Agriculture, Agrifood and Forestry (2014) Ten Keys To Understanding Agroecology. http://agriculture.gouv.fr/telecharger/58145?token=5c5d2aed24cfa6eb606b3628027b7f80

M. Watts and S. Williamson (2015) Replacing Chemicals with Biology: Phasing out highly hazardous pesticides
with agroecology
. Pesticide Action Network Asia and the Pacific, Penang, Malaysia.
http://library.ipamglobal.org/jspui/bitstream/ipamlibrary/463/1/
Phasing-Out-HHPs-with-Agroecology.pdf

P. Crosskey (2016) Conversion to agroecology: France’s hopes for environmental salvation. ARC2020. http://www.arc2020.eu/wp-content/uploads/2016/01/151228-pesticides-download-rev3-less-compressed.pdf

報導

(2015) The “Ecophyto 2018” Plan. http://frenchfoodintheus.org/916

(2015) France unveils new National Action Plan.
http://www.endurenetwork.eu/it/about_endure/all_the_news/
france_unveils_new_national_action_plan

(2015) Ecophyto 2 – France tries to halve pesticide use, again.
 http://www.arc2020.eu/france-attempts-halve-pesticide-use/

(2016) Pesticide ‘Probation’ sees tensions rise. http://www.arc2020.eu/france-pesticide-probation/  

(2017) Ecophyto plan show results with lowered pesticide use. http://frenchfoodintheus.org/3472

(2017) French PM says ban on 'bee-killer' pesticide will go ahead.  https://phys.org/news/2017-06-french-pm-bee-killer-pesticide.html

(2017) Paris defies EU Commission, vows to block glyphosate reauthorisation.
http://sustainablepulse.com/2017/08/30/paris-defies-eu-commission-vows-to-block-glyphosate-reauthorisation/

(2017) 嘉磷塞在歐盟的生死待卜。
https://www.facebook.com/warren.kuo.5/posts/10154599135431008